地攤青年與創意躁狂症
https://daz120.org/index1.html 2008-09-25 09:18:37
從去年9月開始,“創意市集”突然在幾個大城市流行開來,從廣州、上海到北京,稍稍有點美術功底的藝術青年都蠢蠢欲動要将自己壓箱底的一點靈感抖摟出來。很多人以爲,一個酷酷的圖案印到一個空白産品上,就算創意了。雖然進不了798工廠的流派,至少還有個市集可以擺攤。于是,一夜間,人人都成了創意先鋒、DIY高手
、地攤達人,市集上到處是徽章、T恤、馬克杯,印着光怪陸離的圖案,因爲這些東西做起來最簡單不過。
這種樂而不淫、抵死幽默、又點到爲止的哲學很對地攤設計師的性情。雖然極少人能達到這境界,但他們都試圖在日常生活的小東西裏加一點創意,寄托一點小小的瘋狂和精神出軌。
最近一次“創意市集”是在5月的迷笛音樂節上。在一群搖滾瘋子和混混的大派對裏,創意市集上的攤主們顯得并不怎麽出格。事實上,他們的生意都不算太好,“朋克和搖滾青年的消費能力實在是忒低”。但他們并不太在乎。本來攤位費也不貴,太陽底下喝杯冰啤酒,抽空跑附近聽場搖滾,看奇形怪狀的男人和女人招搖過市,賣出去多少并不重要。有人願意停下來看看,聊幾句,要是還願意花錢買,那就太開心了。
著名創意品牌Mr. Pee的設計師有句名言:人有兩面:一面是給社會看的、循規蹈矩的性情;而Mr.Pee就代表我們的真性情,想放屁就放,想撒尿就盡情撒。碰一下Mr. Pee的,台燈就亮了;寫完字,鉛筆順便那活兒……這種樂而不淫、抵死幽默、又點到爲止的哲學很對地攤設計師的性情。雖然極少人能達到這境界,但他們都試圖在日常生活的小東西裏加一點創意,寄托一點小小的瘋狂和精神出軌。80年代的白色藍口搪瓷缸,用馬克筆随意塗鴉一番,立刻有奪目的效果。黑白兩色布條纏出來的木乃伊玩偶躲在棺材裏辦奧運會,扮邁克和林肯玩《越獄》。一個火星人的空白玩偶塗塗改改就成了雷鋒、格瓦拉、孫悟空、豬八戒、米老鼠……這些藝術青年大都沒什麽錢,生産工藝也欠成熟,但一點點創意可遮百醜。
“創意市集”這個概念,其實是台灣女設計師穎生造出來的。她寫了一本叫《創意市集》的書,講倫敦一些年輕設計師在Spitalfields市集擺攤的故事。Spitalfields是一個有300多年曆史的老市集,曲曲折折的老街道,賣花的、賣水果的、賣古董的、賣二手舊貨的,“即使70歲的老公公把自己家中不能用的舊插頭拿出來賣,也可以反映出來某種程度的創意和自由”。因爲靠近倫敦東區藝術家、設計師和媒體人聚居的地方,這裏的氛圍格外年輕,很多藝專的學生業餘時間會設計一些卡片和胸針來這裏賣,新出道的設計師也喜歡在這裏擺攤,賣自己手工設計的東西。人們的動機各不相同,有人要養家糊口,有人渴望成名,更多人則隻是在用一種比較松散自由的方式做自己想做的事——設計自己想穿的衣服,做自己喜歡的首飾,畫自己風格的插畫……他們都是活得比較童話的一群人,設計的東西也大都帶一點開玩笑的味道,以嬉戲的姿态對待時尚,這和他們對待生活的态度是一樣的。被生活壓垮了的人,不會對“物”有這樣的興緻與迷戀。
英國人從小接受獨立思考的教育,對“設計”和“藝術”的尊重發自内心,對獨一無二的設計品很珍惜。一個設計師隻要有才華,不怕無人欣賞。《創意市集》中有很多這樣的故事。一個叫埃莉·梅的女孩喜歡做紙偶,編排成一幕幕舞台劇,照下來賣,很簡單,又很特别。牛津大學畢業的女孩埃米,在自己設計的皮包和皮帶上印上自己寫的詩,有時候是一句電影台詞,很動人。女律師厭倦了朝九晚五的枯燥生活,也跑到市集上賣自己設計的家居服,雖然一點設計背景都沒有,但閑散的風格大受歡迎。小女孩薩拉·斯韋爾斯畢業後找不到工作,但畫得一手好畫,天性中對動物的愛讓她捕捉到每種動物眼中的,她把自己設計的動物頭像印到T恤上,很多人都很喜歡,她從此紮根市集,以畫動物和印T恤爲生,非常滿足。也有人野心勃勃,比如拉迪·魯爾絲,她在市集做了5年,賣首飾,針對的都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現在自己開店,做網站,非常成功。
在歐美國家,一個尚未被主流認可的設計師,可以擺地攤、做自由職業、參加新人設計展,再不濟,還可以上電視真人秀,美國有一檔真人秀節目叫“Project Runaway”就是選拔新人設計師的,獲勝者不僅得到10萬美元的**,還能擁有在大牌設計公司實習的機會。但在中國,設計師在成名之前不過是個工人——“美工”。中國有太多的“美工”,他們的創造力被埋沒太久,差點忘了自己還有創造力。所以,“創意市集”這個概念一經引入,立刻像一針興奮劑,刺激了很多人潛藏多年的欲望。
一個叫劉巍的男生幾乎每次創意市集都不會落下,他認真把這裏當成事業起點。去年,他辭掉了一家廣告公司視覺總監的工作,開始自己闖天下。對自己的品牌“星族”,他有一套完整的策劃,還提了個口号叫“穿有思想的衣服,做有思想的人”。他的設計以T恤爲主,印着一隻吉祥物——小熊。他解釋說,這是一隻吸血鬼小熊,亦正亦邪,象征那些外表溫順、内心壓抑,但又有反抗欲望的知識青年。
咔咔貓是一家創意家居小店的老闆,她沒學過美術,隻會設計一些低難度的小玩意兒,比如用油彩在木刷上畫隻貓,給搓衣闆塗上鮮亮的色塊,再弄幾個小圖釘當留言闆用,這些小東西賣得挺快,因爲很符合當下小女生的情趣。當然,賣得更快的是她從台灣帶過來的情人情趣骰子、韓劇《花火遊戲》裏的占蔔娃娃。
一個性戀群體在賣自己編的雜志。兩個清麗的女生大大方方坐在攤位前接受行人的注目禮,旁邊擺着她們的插畫和T恤,圖案中性的隐喻色彩濃烈到令人不安。她們旁邊的時鍾、落地台燈、筆記本、彩虹手鏈是另一個叫Gogo的女孩設計的。她的設計基本屬于二次加工,買來的東西看着不滿意,就把原來的圖案和包裝撕了,換上自己設計的圖案。其實,如果有錢,她會嘗試更有趣的方式,比如把燈做成立體枝型燈,她喜歡枝蔓的意象,像女人的妖娆。她還會用各種不切實際的東西做筆記本,比如用羽毛、亮片,甚至煙頭。Gogo是一家廣告公司的美術指導,從小拆過電視,做過,是頗有男兒氣的女生,但她設計東西喜歡用粉紅色,“粉紅是一種很特别的顔色,可以表現很極端的不安全,也可以表現很溫暖。深淺不一的粉紅,可以表達暧昧、成熟、妖豔、純真……很複雜,就像Les”。
潘達先生也賣T恤,不過他走的算高價路線,做工精細,熊貓圖案設計得也很可愛,帶一點惡趣味,基調很歡快。“我是個内心挺陰暗的人,但設計的東西很歡快,因爲這樣才好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靠真性情謀生的。”今年3月,他辭掉了網站設計的工作,用多年積蓄在建外SOHO開了一家創意服飾店——一個隻有10平方米的小店鋪,狹窄的櫃台上一層層擺滿了他設計的T恤、燈具、靠墊、手繪罐頭,還有幾個設計師朋友放在這裏代賣的小玩意兒,抽屜裏滿滿都是給布偶穿的小鞋子,立櫃裏是一堆造型古怪的小魚布偶。門口還要賣一些女裝,他不想賣這些女裝,但沒辦法,要養店。事實上,爲了維持這家小店,他還要時常接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活計,比如給日本壽司店的特價鳗魚飯設計海報。
其實,比起設計師,潘達先生更願意做一個商人。他自認在設計上天分有限,但卻有好眼光,所以夢想開一家專門賣原創設計師産品的店面,100平方米就夠了,分區域,這是某某設計師的産品,那是某某設計的産品……“在中國,單個設計師的力量太單薄了。我們這些人必須聯合起來,才有出路。至少杯子可以變個顔色了。”他說。
“其實,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挺土的。就像麥當勞剛進來,有人在裏面辦婚禮酒席一樣。創意集市不該在成熟的商業區,而該在一個更破的地方,更邊緣化的環境裏,處于社會邊緣的一群人,被動或者主動地選擇這種生活方式,聚集起來,很自然生長起來,那才是很正的事情。但是,你不能否認,即使它不地道,但畢竟代表的是一種新的價值取向:崇尚個人的創造力,更自由的生活方式,個人化的觀點表達。”瘋果網的創始人王三石說。他是“創意市集”概念的主推手之一,北京有兩次創意市集都是他們組織的,反響還不錯。不過,他更大的心願是打造一個“網上創意市集”,也就是瘋果網。
瘋果網的前身是一個電子賀卡網站。當他發現很多人在網上展示DIY賀卡的時候,靈光乍現,“爲什麽不讓人們自己設計賀卡,我們負責把它寄給朋友,或者賣出去呢”。“你的創意+我的空白産品”,這個思路延續下來,就變成了瘋果網,DIY的東西也從賀卡擴展到T恤、杯子、徽章、運動水壺、木闆畫、招貼畫、名片等等。隻要提交一個創意,瘋果網就會按你的要求把它制作成産品。不久前,一個叫“大隊長”的人在瘋果網上畫了很多同事的大頭漫畫,雖然醜得離譜,但因其有不可質疑的識别性,瘋果網還是爲他辦了一個展覽。後來他定做了30多個馬克杯,每個杯子印一個同事的漫畫,大概是拿去送人了。他說,“這是我平凡而無聊的人生裏唯一的一點樂趣”。
瘋果網有一美國先驅——Cafepress。這個網站成立于1999年,目前有250萬注冊用戶,80萬店主,3600萬種産品,每年盈利1億多美元。他們的标語就是“創造,買、賣你腦中的東西”,李連傑和歌手菲爾·柯林斯都在這裏開過網店。另一個類似的網站Zazzle,因爲得到華爾街著名投資人杜爾的青睐,曾在國内引起很大轟動。現在,連MySpace也開通了時尚頻道,打算像當初吸引獨立音樂人一樣,吸引獨立設計師在這個頻道開店。
又一個打着Web 2.0概念的網站,又一次将寶押在中國年輕人的創造力上面,會不會又壓錯了?王三石調出相機裏的照片給記者看,那是他幾天前在杭州動漫節拍的,一個玩具廠商包了整整兩個大廳展示一種品位極糟糕的豬玩偶。這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語調突然激動起來:“爲什麽不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呢?”
他站起身,領記者繞了市集一圈,很熟稔地與各位攤主打招呼。“如果能創造一個平台,讓這些人能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爲生。那這件事情就太有意義了。讓100人,然後1000人,能夠不用上班,不用見客戶,一年工作幾個月,每次做的設計都是自己想做的,每天睡到自然醒。這是我想要的。”
